那辆黑色的桑塔纳，像一滴浓墨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西大街的夜色里，停在了“啸天游戏厅”那片喧嚣的光晕之外。
王啸天眯起眼睛，盯着那头潜伏在暗夜里的钢铁猛兽，一种本能的警惕让他腰后的肌肉绷紧了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三个人。
清一色的黑西装，小平头。身形如松，站姿如钉，像三把刚刚淬过火、还带着寒气的利刃。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，眼神像一口深井，平静无波，却能吞噬光线。另外两个年轻些，但嘴角挂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，比刀锋更伤人。
“老板，借个火。”为首的男人走了过来，他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自己点。”王啸天靠在椅子上指着桌子上的打火机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，手却不动声色地滑到了腰后。
“我们从市里来，找个人。”男人毫不在意他的无礼，自顾自地点上烟，烟雾在他沉稳的脸前缭乱，“一个光头，后脑勺有条疤，身上应该带伤。这几天，见过吗？”
王啸天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波澜不惊，甚至还扯出一个嘲讽的笑：“光头？我们西大街这片儿，老爷们儿要么留长毛，要么剃板寸，谁他妈没事剃个光头？”
“是吗？”男人笑呵呵地追问，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，锐利地剖析着王啸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“没见过。”王啸天摇头，语气斩钉截铁，不留一丝缝隙。
“行吧。”男人点点头，似乎信了，但那笑容却多了几分玩味，“那不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吧？说不定你这儿的客人见过。”
“满了。”
“我们不玩，就看看。”
“不巧，我这儿的规矩，不让参观。”王啸天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秤砣，砸在地上邦邦响。
空气，瞬间凝固了。
那男人盯着王啸天，不说话，只是大口大口地抽着烟，烟头的火光明灭不定。
“给你脸了是吧？”
“妈的，滚开！我们自己进去看！”
旁边那两个年轻的西装男终于按捺不住，其中一个叫骂着，伸手就要来推王啸天。
“干什么！找死啊！”王啸天猛地站了起来，一声暴喝！
“谁啊！”
“谁他妈敢在天哥这儿闹事！”
游戏厅里听到动静。浩子带着十几个荷尔蒙爆棚的半大小子，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，瞬间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我操，人多吓唬谁呢？”
“怎么着？想比人多？”
那两个西装男，面对比自己多出几倍的人群，非但没有一丝惧色，反而舔了舔嘴唇，脸上露出了嗜血的兴奋。
“你们三个，给老子听好了！”王啸天往前一步，挡在所有人面前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，“来玩，我欢迎。想找事儿，我保你们今天横着出不了西大街！”
“吹牛-逼！”
“我看你们谁敢动！”
两个西装男，嚣张依旧。
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，则退到一旁，又点了一根烟。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，眼神里，是毫不掩饰的蔑视。仿佛在他眼里，王啸天这二十多号人，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来啊！”
“干啊！”
“妈的，谁怕谁！”
浩子带头，身后的半大小子们跟着喔-喔乱叫，声势浩大。
但王啸天没有动。他知道，这帮人里，真正敢下死手的，没几个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敏锐地察觉到，那两个叫嚣的西装男，右手，已经不自觉地抬起，按在了西装内侧的胸口位置。
那是一个准备掏家伙的姿-势！
王啸天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是“铁家伙”！
在这个年代，混子有土制的家伙不稀奇，但看这三人的做派，他们怀里的，绝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。再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，和那个始终气定神闲的中年男人……
他几乎可以断定，这三个人，是某个大人物手下的职业杀手。而他们要找的那个李红兵，惹上的，是天大的麻烦。
就在王啸天飞速权衡利弊，思考如何收场时，那个中年男人，掐灭了烟头，笑呵呵地走了过来，挡在了他那两个手下的身前。
“老板，贵姓？”他问，语气礼貌得有些诡异。
“免贵，姓王。”
“王老板，后会有期。”
男人点点头，深深地看了王啸天一眼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给猎物做标记。然后，他转身，干脆利落地走了。
那两个西装男，用野兽般的眼神，又狠狠地剐了王啸天几眼，这才转身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引擎轰鸣，桑塔纳像一头黑色的豹子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吼！”
“切！装什么孙子！”
游戏厅门口，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嘘声和叫骂。
“行了，都进去吧！今天机器免费玩半小时！”王啸天挥挥手，打发了众人。
他没有动，独自站在门口，抽完了一整根烟，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。他踩灭烟头，一言不发地走进游戏厅，掀开帘子，直奔后屋。
他必须搞清楚，那个李红兵，到底是什么来路！这个麻烦，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接着。
然而，当他猛地拉开后屋那扇小门时，他愣住了。
屋里，空空如也。
炕上的被子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像块豆腐块。地上的拖鞋，摆得一丝不苟。
那个叫李红兵的男人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跑了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王啸天看着空荡荡的房间，突然笑了，笑声里，满是自嘲和冰冷。
他不是气李红兵不辞而别。
他只是觉得，自己救了一条命，却好像……引来了一头更凶猛的狼。
……
三天，一晃而过。
李红兵，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王啸天的生活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他每天守着游戏厅，当着他的“天哥”。而他的大舅哥许冰，却像疯了一样，拉着浩子，满世界地找“底牌”。
但没人敢卖，更没人敢借。
谁都知道，王啸天刚在王拐子那儿栽了跟头。这个节骨眼上，谁给他“铁”，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，也拴在了王啸天的裤腰带上。
而王拐子，最近春风得意。
废了王啸天，让他的名声在道上又响亮了几分。手下的小弟，又收了十几个。
这天晚上，八点多。
KK舞厅。
王拐子正在喝酒吹牛，舞厅的门，开了。
两个坐着轮椅的残废，被人推了进来。
舞池里的男男女女，纷纷避让，脸上露出了看热闹的笑。
王拐子看清来人，也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来人，正是被王啸天废掉的刘猛和孙老五。
这两个昔日的对头，如今成了难兄难-弟。他们今天来，只有一个目的：花钱，买王啸天的命！
“哟，哥俩儿，还活着呢？”王拐子招了招手，满脸戏谑。
刘猛和孙老五被推到桌前，脸上挤出谄媚的笑。“王哥，求您办个事儿。”
“老王，这忙，你必须帮！”
两人一边说，一边从怀里，各自摸出了一沓用银行封条捆着的崭新钞票。
一万。
两万！
王拐子的眼睛，瞬间亮了。
他让人抬着轮椅，上了二楼。
三个老流氓，三个被王啸天踩在脚下的失败者，聚在一起，开始密谋。
酒过三巡，王拐子一拍他那条瘸腿，红着眼睛，嘶吼道：
“研究个屁！干就完了！”
他本不想跟王啸天死磕。
但是有句古话说得好，只要钱位，拐哥啥活都能会！